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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和文学论文范文

小说和文学论文

目录

  1. 与羊同车
  2. 小卖部里的女人
  3. 会说英语的傻子
  4. 来了个讨债的
  5. 萧瑟的村庄
  6. 牛红英来了
  7. 青山碧水
  8. 鹌鹑王
  9. 牛红英开诊所

《授渔记(长篇小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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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题记

与羊同车

梁双喜出了乡政府,站在大门口四下张望,突然有个像非洲猴子一样的人从墙角窜出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皮箱和铺盖卷儿,甩在自己肩头说:“梁书记,这边走.”梁双喜定睛一瞧,是刚在乡扶贫攻坚会上见过的崖上村的村主任丁玉贵,就赶忙说:“皮箱我来提.”丁玉贵回头冲他龇了一下嘴,露出几颗黄牙说:“不用.”说完就一撅一撅地往前走.梁双喜有些感动,可“书记”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还是有点儿陌生.在县局,他当过普通民警、派出所副所长,现在是罍阳县局治安大队二中队副中队长,但从即日起,他还是崖上村挂职扶贫的第一书记.

丁玉贵把梁双喜领到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旁,推开侧车门,把肩上的东西往里面一扔,迅速又把车门关上说:“梁书记,您前面坐.”梁双喜拉开前车门刚要进去,就闻到一股腥臊味,同时听到咩咩几声羊叫,伸头一看,车里竟然有四只羊,不禁一愣,问丁玉贵:“这是等咋回事?”

丁玉贵又龇出几颗黄牙说:“这是上级发给贫困户的扶贫羊,我顺路把它们带回去.”

梁双喜问:“就这几只?”

丁玉贵说:“其他的都给贫困户发下去了,每户两只,可咱们村贫困户多,给的羊不够发,乡政府又想办法弄来几只,匀给我们村.”

梁双喜看那些羊都是体型较大的波尔山羊,且都是母羊,或许是久没吃草的缘故,见他靠近,都咩咩直叫.梁双喜坐在副驾座上,屁股还没坐稳,就见温小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火急火燎地从旁边一个药店跑出来说:“梁双喜,你等等.”

梁双喜把头探出车窗问:“你有事?”

或许是跑得太快的缘故,温小娥来到车跟前,脸上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她把那个塑料袋递给梁双喜说:“山里蚊子多,你把这个带上.”

这是九月的天气,虽然过了白露,但日头依然像个大火盆倒扣在头顶.梁双喜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蚊香、风油精,还有日常用的感冒药、消炎药之类的东西,就说:“谢谢!还是你心细,我都没想到.”

温小娥说:“你还给我客气?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提前给我说,晚天我到崖上村去看你,再给你捎带上.”

梁双喜闻到温小娥身上散发出一股清香,深吸一口气说:“好,欢迎大记者光临.”

温小娥说:“瞧你,还客气,什么记者不记者,叫我名字好不好?”

温小娥是罍阳县电视台最有名的记者,这次到卧佛岭乡是专门采访扶贫工作的.卧佛岭乡距离县城八十多公里,梁双喜就是搭的她的采访车顺利抵达的,省了不少事.现在,她又为梁双喜的生活和身体考虑,让梁双喜有种异样的感觉.

二十年前,梁双喜刚参加工作,有同事说有个电视台的姑娘看上了他,可那时他已经和现在的妻子牛红英好上了,他没想到同事给他介绍的姑娘就是温小娥.后来,由于梁双喜分管的是特种行业,经常联合派出所在旅社、浴池抓个赌呀嫖呀什么的,为了扩大宣传,震慑不法分子,就联系电视台拍摄新闻播放,而电视台每次来的都是温小娥,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直到现在,温小娥对梁双喜曾经的拒绝还耿耿于怀,但并不影响两人是很好的朋友.

面包车启动了,梁双喜挥手向温小娥告别,温小娥站在原地凝望.这一切被丁玉贵看在眼里,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像梁书记这个年龄,应该结婚了吧?”

梁双喜不知道他说的是啥意思,便一本正经地说:“结了,怎么了?”

丁玉贵没回答,把头转过去,不怀好意地哧哧笑.

梁双喜问:“你笑什么?我们可是纯洁的友谊.”

丁玉贵并不相信,他腾出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递给梁双喜,又扭头哧哧笑.

梁双喜见丁玉贵笑得十分猥琐,就抬胳膊挡开说:“不抽.”他说这话有赌气的成分,可他的确不抽烟.

丁玉贵便给烟点上火,独自抽了.梁双喜发现,丁玉贵抽烟似乎与众不同,与其说他在抽烟,不如说他是在“吃烟”.吧吧几口猛嘬,整个烟卷瞬间便没了,只有烟灰还笔直地挺着.

车里空间原本就不大,再加上四只羊,烟味和羊身上散发出的腥臊味混杂的另一种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梁双喜鼻腔里禁不住刺痒,啊哈啊哈便是两声响亮的喷嚏,鼻涕和眼泪都下来了.

面包车驶向了一条来时未曾经过的新街.或许是逢集的缘故,街上人流熙来攘往,异常热闹.一到街上,梁双喜发现丁玉贵的两只眼睛就不够用了,除了往漂亮女人身上瞟,就是往两边店铺瞄.终于,他把车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进去批发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商品,把整个面包车塞得满满的.丁玉贵对梁双喜解释道:“上趟乡不容易,得多捎些东西回去.”

梁双喜问:“你家开商店?”

丁玉贵说:“是给别人捎的.”

说话间,面包车已开出镇子.这是条宽阔的水泥马路,像是刚铺好没多久,还散发着浓烈的水泥味.靠山边的景物看不太清楚,看得清的都是路边新盖的楼房,一排排、一幢幢,很是气派.梁双喜知道,罍阳县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县,卧佛岭乡是罍阳县最穷的乡,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面包车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了一段,猛地一头扎进了一座深山里,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车身瞬间摇晃起来,颠簸得像条海上的船.梁双喜一时无法适应,很快就头晕目眩,紧跟着胃也不舒服起来,就像有搅拌机在胃里搅拌,他忍受着呕吐的感觉,手指着不足三米宽的路面说:“这等这是怎么回事?”

丁玉贵被颠得身子一起一伏:“这还是老乔在的时候修的,不然,连这样的路都没有.山外人进不来,山上人出不去.”

梁双喜知道丁玉贵说的老乔是县里刚树立的扶贫典型乔运生.乔运生不光是扶貧典型,还是他曾经的领导和师父,最为重要的是,乔运生曾经救过他的命.那时梁双喜刚转警,在一次抓捕命案逃犯时,由于自己的莽撞,惊动了穷凶极恶的歹徒,歹徒持刀负隅顽抗.梁双喜当时实战经验不足,眼见歹徒持刀疯狂朝他刺来,几乎吓傻了,关键时刻乔运生挺身而出,替他挡了一刀,后来歹徒被降服,乔运生差点儿送了命.对于救命之恩,梁双喜自然感激涕零,把乔运生一直当作亲人.

三年前,梁双喜调到县局治安大队工作,乔运生退居二线,积极响应号召到崖上村扶贫.乔运生深入一线,不但为扶贫村修了路、架了桥、通了电,还使扶贫村很多贫困户脱了贫.可惜他却在三个月前的一次查访贫困户途中,不慎失足坠入悬崖英勇牺牲.

乔运生含辛茹苦干了三十多年的工作,没牺牲在每天面对危险的工作岗位,却牺牲在了扶贫路上,他的事迹感动了很多人,当然也有梁双喜.想想乔运生生前对自己的点点滴滴,再加上他精神的感召,更为了多数人脱贫致富,梁双喜在征得妻子牛红英的同意后,主动请缨到崖上村扶贫.

卧佛岭乡是县局的扶贫点,全乡每一个行政村都有民警在一线扶贫,梁双喜申请下乡扶贫,得到了县局领导的大力支持.临行前,局长陈树德紧握住梁双喜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扶贫工作是党交给我们的艰巨任务.总书记多次对精准扶贫、精准脱贫作出重要指示,让几千万农村贫困人口生活好起来.国家提出了到2020年如期完成脱贫任务,你要秉承我党的优良传统,把这项工作干实做好!”

面包车进了山,就犹如被蟒蛇一口吞入了腹中.这是一条坑洼不平的盘山道,路面时宽时窄,宽时可以同时错开两辆车,窄时面包车一面贴着峭壁,另一面就是万丈深渊,稍不留神就有翻下去的危险.据丁玉贵说,这条路是乔运生近三年来扶贫工作的最突出成果.坐在车上,梁双喜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好在丁玉贵车技娴熟,开惯了这样的山路,一路都是有惊无险.

丁玉贵把车停在了村委会门口.村委会是新盖的水泥结构的几间平房,拉上了围墙,安装了铁门,很像常见的农家小院.

村委会左侧有两间临时搭建的木板房,门前木牌上写着“商店”二字.门敞开着,亮着灯.丁玉贵开始往店里搬货,梁双喜要上前帮忙,丁玉贵却从皮带上拽下一串钥匙,递给他说:“你先把行李放进村委会,待会儿跟我回家吃饭.”

梁双喜是来扶贫的,吃饭问题需要自己解决,就说:“那怎么好意思.”

丁玉贵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星,说:“今晚特殊,明天你自己开伙,村委会锅碗瓢盆炉灶一应俱全.”

梁双喜想,去认认丁玉贵家门也好,加深一下感情,以后好开展工作.开了村委会大门,梁双喜按照丁玉贵的叮嘱,把皮箱和铺盖送进了其中一间厢房.待他出来,丁玉贵已经卸完了货,正倚在车头前抽烟.梁双喜感到困惑,在丁玉贵忙活的整个过程中,小卖部里始终没一个人出来帮忙,便忍不住问:“这店是你家开的?”

丁玉贵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翻了梁双喜一眼,说:“走,上车回家吃饭.”

小卖部里的女人

丁玉贵不愧是村主任,他家的门楼都比别家的宽大气派.别家的多数是白墙青瓦,典型的徽派风格建筑,而他家却在门楼上镶嵌了红褐色的琉璃檐边,外墙也贴了雪白的瓷砖,很是别致.

院门是敞开着的,亮着灯,丁玉贵直接把车开了进去.有三个小孩子在堂屋门口玩耍,其中两个是女孩儿,都七八岁模样,扎着羊角辫,浑身脏兮兮的.另一个是男孩儿,顶多两岁出头,坐在一个蓝色的儿童车里,头脸同样脏兮兮的.看见车开进来,他们都停止了嬉戲,目光齐齐地望了过来.

丁玉贵把车停稳,熄了火,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就喊:“甘草,做好饭没有?梁书记来了.”

话音未落,就从拐角的一个烟气腾腾的锅屋里跑出来一个系围裙的女人,怯生生地回答道:“还没呢,你们先去洗脸,马上就好.”

梁双喜紧跟着从车上下来,还没等看清那女人的模样,她就转身进了屋.

丁玉贵笑着对梁双喜说:“这熊娘们儿,做啥事都不利索,早就打电话让她做饭,到现在还没做好.”

梁双喜刚想说没关系,两个女孩儿就冲他们跑过来,围着丁玉贵叽叽喳喳嚷:“爸爸,爸爸,给我们带好吃的没有?”

丁玉贵原本笑容满面的脸突然黑下来说:“屁钱没有,买什么好吃的?滚一边儿玩去.”

两个小女孩儿很失望,瞥了梁双喜一眼,也没打招呼,就在门口玩起了沙包.丁玉贵见她们走远,便快速走到小男孩儿面前,从裤兜里抠出两颗糖,三下两下撕下包装纸,把糖放进小男孩儿嘴里说:“阿宝,快吃,别让你的两个姐姐看见.”

丁玉贵做得鬼鬼祟祟的,小男孩儿也很配合,一口就把两颗糖全部含进嘴里,一边瞟着门口的两个姐姐,一边拼命地,吃得既紧张又自得.

这是典型的重男轻女,看着小男孩儿的配合程度,可见这样的事丁玉贵已经干过不知多少回了.梁双喜十分后悔,第一次到丁玉贵家来该带点儿礼物,不该空着手来的,正想着怎样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偏巧这时手机响了,一看是温小娥发来的短信,问他到崖上村没有,梁双喜便简短回复了两个字:刚到.想想再无话可说,便假装出门找厕所,去了村委会左侧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很安静,一个顾客都没有.一个白胖丰腴的女人坐在柜台里面,看见梁双喜进来,欠了欠身,并没有多么高兴迎客的意思,只淡淡地说:“来了.”

梁双喜应一声:“来了.”

那女人说:“需要什么东西,自己去拿.”

梁双喜看了看四周,店虽不大,但货物倒挺齐全,就选了两箱牛奶和一些小孩子爱吃的零食,到柜台前结账.

那女人问:“你是新来的扶贫干部?”

梁双喜点点头说:“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女人说:“这崖上村都传遍了,说又要来扶贫干部了,崖上村又要有好日子过了.”

梁双喜感到肩上一沉:“我尽力.”

那女人笑了,结账的时候少收了五块钱.她说:“你快去丁主任家吧,到吃饭点了,别让他家等急了.”

梁双喜说:“你这是小本买卖,怎么能少收钱呢?”说着,硬把五块钱按在柜台上.

那女人看模样三十七八岁,笑起来很迷人,有种小媳妇的羞涩.她想用手把钱挡回去,却身子一歪差点儿摔倒.梁双喜这才发现,那女人居然不能走路,是个残疾人!顿时吃了一惊:“你这是等”

那女人神情淡然地说:“摔的,两条腿全断了.”

梁双喜这才突然明白,丁玉贵往店里搬货时为什么没人出来帮忙,便问:“你是村里的贫困户吗?我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

那女人说:“我不是贫困户,我生活上没困难.”

梁双喜吃了一惊,像她这样行动不便的女子都不是贫困户,那么在崖上村,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呢?正暗自思忖时,那女人又说:“听说你是县里来的大干部,认识的人多,如果你想帮我,就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治疗精神病的医院.”

梁双喜问:“谁患了这病?”

那女人迟疑了一下,说:“我一个亲戚.”

梁双喜爽快地说:“有啊,县里就有一家专门治疗精神病的医院,可我不熟,但能在网上预约医生.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帮你预约.”可打开手机却发现没有网络,他有些尴尬地冲那女人笑笑.

那女人说:“这里是不通网络信号的,不然,用不到你帮忙.”

梁双喜像被人迎头敲击了一下,脸有些发烧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不过这个忙我一定会帮的.”说完,他拎着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小卖部.

会说英语的傻子

重新回到丁玉贵家,丁玉贵见梁双喜买的东西,眼睛立即变得像灯泡,瞬间雪亮了,急忙小跑着迎出来说:“来都来了,还买什么东西?”

梁双喜说:“随便买了点儿,不成敬意.”

丁玉贵把牛奶拎起来,在灯光下看了看牌子,高兴得笑眯了眼,说:“这奶不错,名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说,“我真以为你去上厕所了呢.”

梁双喜让他把零食给孩子们分了,两个女孩儿怕生人,直往后躲.梁双喜就从塑料袋里抓出几把零食硬塞进她们怀里,而那个小男孩儿却不管不顾,把整个塑料袋从丁玉贵手里抢过来,揽在自己怀里,再不让梁双喜往外掏了.梁双喜笑着问:“这是三胎?”

丁玉贵一边和儿子逗乐一边说:“不,二胎.那俩丫头是双胞胎.”

梁双喜看了看那两个小女孩儿,模样长得是很像.

这时,被丁玉贵喊作甘草的女人出现在锅屋门口,让丁玉贵拉桌子准备吃饭.梁双喜看那女人个头偏矮,说不上漂亮,面部棱角分明,透出一种天然的憨直率真,年龄应该比丁玉贵小十多岁.

丁玉贵推着童车,招呼梁双喜说:“走,咱们屋里坐.”

梁双喜收回目光.他们进的是堂屋,正对着院门.丁玉贵从堆满物品的条案下拉出一个小方桌,又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板凳.甘草已经把馍菜全摆上了,有一盘油炒花生米,一盘韭菜炒鸡蛋,还有一盆腊肉炖粉条.

“这是我媳妇甘草.”这时,丁玉贵才介绍说.

梁双喜赶忙伸出手去,叫了声:“嫂子好.”

甘草羞红了脸,眼睛快速瞄了一下丁玉贵,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就是不敢伸手.丁玉贵说:“这熊娘们儿没见过世面,你甭理她.来,咱们吃饭.”

梁双喜看了看丁玉贵说:“让嫂子和孩子们一块儿吃吧!”

“他们哪儿上得了台面.”丁玉贵说着,冲甘草吼道,“你还不带孩子到锅屋吃去!”

甘草迅速把头低下了,哦了一声.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人落座,丁玉贵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要给梁双喜倒酒,梁双喜忙用手捂住面前的杯子说:“对不起,我不喝酒.”

丁玉贵瞪大了眼珠子说:“你不会喝酒还敢来扶贫?”

梁双喜没明白他的意思,问:“扶贫和喝酒有什么关系?”

丁玉贵嘿嘿笑:“当然有关系,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嘛,不喝酒哪能行!原来的老乔就特别能喝酒,所以崖上的人都很喜欢他.”

梁双喜不禁一愣,因为他知道,乔运生是从不喝酒的,便心生疑窦:“他喝酒?”

“是啊!”丁玉贵不知道梁双喜和乔运生的关系,侃侃而谈,“老乔可能喝了,我们在一起曾经喝过一夜,我醉得,他竟然没事.”

乔运生以前不喝酒,或许是碍于的“五条禁令”,到了农村,为了和村民搞好关系,喝点儿酒加深感情也能说得过去,要说乔运生这么能喝,梁双喜还是很吃惊.可吃惊归吃惊,看情形喝酒是必须的.为了给丁玉贵留下个好印象,梁双喜说:“有啤酒吗?我喝点儿啤的.”

丁玉贵有点儿不高兴地说:“啤酒没有,有杏酒,自家酿的.”

梁双喜问:“杏能酿酒?”

丁玉貴说:“我们村独创的.崖上杏多,卖不出去,村里好多人就用它来酿酒.”说着,他起身进了里屋,拎了一个大塑料桶出来,倒了满满两大碗.

梁双喜以前能喝酒,后来患了胃溃疡,就彻底与酒告别了.现在面对从没喝过的杏酒,不由产生想尝尝的,于是端起碗,小抿了一口,顿感嘴里又酸又涩,差点儿没吐出来.丁玉贵见状,哈哈笑,示范着说:“你得这样喝.”话没说完,碗已在手,仰脸就直灌了下去.

梁双喜不敢这样喝,他怕胃受不了,便说:“你随意喝,我慢慢品.”

两人正喝着,院外出现了一阵羊叫.回到家,丁玉贵把那四只羊拴在院门口,让它们自己啃草吃.此时院子里悄然走进来一个蓬头垢面的高大男人,说:“你们吃饭呢?”

梁双喜抬眼看那人,四十出头,穿得破破烂烂,几乎衣不遮体.他脚上趿拉着一双辨不出颜色的布鞋,有几个脚趾头裸露在外面,头发很长,蓬松着挂着几根柴草,像个鸟窝,脸白瘦透着蜡黄.梁双喜心头一震,问丁玉贵:“你们村还有讨饭的?”

丁玉贵说:“有啊,不光他一个.”

梁双喜起身从桌上的馍盘里拿出一个烙饼,在里面夹上菜,递给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看见吃食,双眼立即眯成一条缝,伸手就把烙饼抢了过去.他好像很久没吃东西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冲梁双喜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梁双喜没听明白,转头问丁玉贵:“他说什么?”

丁玉贵不耐烦地说:“他说thank you,谢谢你的意思.”

梁双喜惊诧道:“他会讲英语?”

丁玉贵说:“会呀!你可别小看他,他可是卧佛岭乡的第一个大学生.”

这远出乎梁双喜的意料,他心里充满了好奇,急忙问丁玉贵:“他叫什么名字,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丁玉贵说:“他叫张朝营,至于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一句两句话可讲不清楚.”

梁双喜见张朝营吃得太快,怕他噎着,就说:“你慢慢吃,吃完了这里还有.”

丁玉贵却把脸一沉,说:“你说这话没用,他天生就是个饿死鬼托生的,见了吃的东西不要命.”

梁双喜觉得丁玉贵说这话有点儿过分,就冲他皱了皱眉头,回头再看,张朝营果然被烙饼给噎住了,手指着嘴巴,咳咳直喘,却一句话说不出.丁玉贵见状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张朝营说:“我说是饿死鬼托生的吧!”

梁双喜连忙满屋找水,可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就冲丁玉贵说:“你还不赶快倒杯水来!”

丁玉贵的笑声收敛了些,但依然是满脸的幸灾乐祸.他从桌下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老茶壶,倒了碗水递过去.张朝营伸出鸡爪一样干瘦的手接了,仰脖咕咚咕咚喝下去,又打了个响亮的嗝,终于把喉咙弄顺畅了,爬满皱纹的枯脸上多了几分滋润,他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梁双喜还是没听清.那个烙饼已经被张朝营吃完了.

梁双喜问:“还吃吗?”

张朝营指着馍盘口齿不清地说:“吃吃吃.”

梁双喜正要给他去拿,却见丁玉贵踹了张朝营一脚,说:“吃什么吃,一个还不够你填的!我一家老小还没吃呢,都让你吃了,他们吃啥?”

梁双喜疑惑地问:“他们不都在锅屋里吃着了吗?你怎么说没吃呢?这些饭菜咱们俩又吃不完,给他吃点儿又何妨?”

丁玉贵胡噜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不是我舍不得给他吃,实在是这个家伙太讨厌了.要是给他吃,他天天到饭点就来,撵都撵不走.”

梁双喜问:“他可是村里的贫困户?”

丁玉贵说:“当然是.可他家不开伙,上级给的补贴,送的米面油不少呢.”

梁双喜望望丁玉贵,又望望张朝营,语重心长地说:“你为什么不自力更生呢?”

张朝营突然举起拳头,大声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梁双喜心中一喜,说:“对!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个道理你既然懂,何不等”

还没等梁双喜说完,张朝营转身就跑了,边跑边继续举着拳头高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等”

丁玉贵说:“甭管他,他就是个傻子.来,咱们继续喝酒等”

来了个讨债的

第二天早晨,梁双喜被一阵凄婉的“哭声”惊醒了.“哭声”时而凄切,时而哀怨,时而悠长,时而虔诚,时而悲壮,时而执着,经久不息,绵延不绝,透着一种深切的幽怨和诉求,扰人魂魄,令人心悸.他趴在床上仔细听,这声音来自当地传统的乐器——唢呐,是只有死人时才吹的有名的丧曲《大出殡》.他猛地一惊,难道是谁家死人了?他来不及多想,就从床上爬起来,才感到头晕目眩,胃也刺拉拉地疼.想了想,大概是昨晚在丁玉贵家喝了杏酒的缘故,梁双喜出屋,向丧曲传来的方向走去.

崖上的道路沟壑纵横,清晨的空气清爽舒畅,一种似雨非雾的东西如同湿漉漉的灰纱在他面前飘来拂去.长夜里被露水滋润的花草树木散发着清新的味道,滋润着他的肺腑,让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舒适和恬怡.不知走出去多远,道路骤然被一道天然的沟壑隔断,一座用铁链和木板搭建的浮桥横亘在他面前,顺着茂草覆盖的崖畔往下看,沟底流淌着一条玉带般略带浑浊的河水.唢呐声来自对面一座巍峨陡峭的崖壁上.梁双喜举目观看,影影绰绰看见吹唢呐的居然是个十多岁的少年.那少年大概也看到了他,便不吹了,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来.这大大出乎梁双喜的意料,他没想到少年会拿石头扔他,便迅速朝后躲去,而终究因为距离太远,石头带着一股冷风落在了山涧里,吓了他一跳.待回过神来,再抬头看那少年,却已不见了踪影.

梁双喜有些怅然,想从浮桥上走过去,可他从没见过这么高这么窄的浮桥,于是有些害怕,便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山峰,一座连着一座,诡异奇谲,景色秀美,便想拍几张照片发个朋友圈,可拿出手机,才想起此地没网络.

回到村委会,丁玉贵叼着一支烟在门口等他,见他下半截裤子都湿了,皮鞋和衣服上还沾有星星点点的泥巴,感觉到好奇,便问:“你干什么去了?”

梁雙喜说:“出去溜达了一会儿.”

丁玉贵微笑着说:“你要在这儿待三年呢,有你溜达的.”

进到屋里,梁双喜打算把脏衣服换掉,丁玉贵瞅了瞅四周说:“你还缺什么东西,尽管到刘梅店里去买,她那儿啥东西都有.”

刘梅就是开小卖部的那个女人.昨晚吃完饭,丁玉贵在那里打了一宿.

听丁玉贵这样说,梁双喜不禁朝炉灶旁看了一眼,米面油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好在院里有个菜园,豆角、黄瓜、辣椒什么都有.丁玉贵说这菜园是乔运生弄的,他吃菜尽可以从里面摘.

换好了衣服,梁双喜说:“召开个村民大会吧,我与村民见个面,彼此交流一下也好开展工作.”

丁玉贵眼圈发紫,打着哈欠说:“村民大会我看就算了,即使通知了也不会有多少人来.”

梁双喜忙问:“为什么?”

丁玉贵说:“你不了解情况,咱们崖上村除了你看到的这个崖中村,还有崖南村和崖北村,因住得分散,距离相当远,要都聚在一起相当不容易.”

梁双喜没在农村工作过,有点儿犯难,说:“那怎么办?我都不认识,怎么开展工作?”

丁玉贵却笑了:“依我看,先开个党员会,一是欢迎你这个第一书记上任,二来党员差不多都住在附近,好召集.”

梁双喜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就点头同意了.

丁玉贵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后,对梁双喜说能来的都通知了,他回家吃早饭,等一会儿再来.梁双喜去小卖部买了米面油和一些日用品,为长期在这里生活作准备,早餐他只喝了袋牛奶吃了一个面包,就坐在村委会等前来开会的党员.通知的是上午十点开会,可都快十点半了,才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其中包括丁玉贵和刘梅.

点名的时候,村里二十五名党员只来了十五名,且都是老弱病残,没一个年轻的.梁双喜问其他党员呢?丁玉贵说除了老支书赵春亮,其他人都外出打工了.让梁双喜感到意外的是,刘梅不仅是党员,还是村里临时的扶贫专干.她坐着轮椅,从档案柜里抱出一摞装订整齐的台账,放在梁双喜面前的桌子上说:“这是我和乔书记一起整理的扶贫档案,你先了解一下情况.”

梁双喜一页页仔细翻看,资料上显示:崖上村由崖南、崖北、崖中三个行政村合并而成,共369户1893人,其中贫困人口267户1213人,是卧佛岭乡最偏远的高寒村,因人们都居住在山崖之上,经济条件十分落后,基础设施薄弱,是远近闻名的贫困村.

乔运生挂职担任崖上村第一书记近三年时间,根据崖上村积贫积弱的现状,攻坚克难,疏通了崖上通往山外的道路,建立了3KW户用光伏电站,开山凿井,彻底改变了崖上村无路、无自来水、无电的历史.

在贫困户登记名单里,梁双喜看到了张朝营的名字,在贫困户基本信息栏中,张朝营的资料是这样的:张朝营,男,45岁,大学,残疾智障,丧失劳动能力.家里有耕地3亩,住房40平方米.致贫原因:因残疾自身发展动力不足.脱贫诉求:残疾救助,保证基本生活.

昨晚在丁玉贵家,梁双喜见过张朝营,对他印象深刻.让他疑惑的是这么有学问的人,怎么就成了一个傻子?昨晚梁双喜就问过丁玉贵,丁玉贵却显得很不耐烦,说你别总提那个傻子,好好喝我们的酒.既然丁玉贵不愿意说,梁双喜也就没再多问.他想自己在崖上村还会待很长一段时间,早晚会弄清楚的.但现在不同,既然张朝营是贫困户,梁双喜就要第一时间熟知他的情况,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于是问大家:“这个张朝营是怎么回事?既然成了贫困户,就应该有资金补助,他怎么还在讨饭?”

“他不是傻吗?给多少钱也不够他花.”有人说.

梁双喜问:“他不是大学毕业吗,是怎么傻的?”

来的都是老党员,又在同一个村,应该知道张朝营的情况,可他们似乎都回避这个话题,讪讪地笑着望向刘梅,梁双喜也就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刘梅.刘梅脸泛红,有些恼怒地说:“你們看着我干吗?怎么回事难道你们不清楚?”

话虽这样说,可梁双喜还是从刘梅脸上看出一种异样,难道张朝营的傻跟刘梅有关?正想着,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他朝众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梁双喜身上,说:“你是新来的扶贫书记?”

梁双喜冲他点点头说:“你是等”

还没等瘦高男人答话,丁玉贵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广义,你怎么来了?”

叫广义的人说:“来找你们村领导呀,我的工资什么时间发?我爸还等着用钱救命呢.”

梁双喜把脸转向丁玉贵,问:“村里怎么会欠他的钱?”

丁玉贵忙介绍:“这是村支书的儿子赵广义,高中毕业,也是咱们村聘用的民办教师,村里欠着他半年的工资.”

梁双喜很诧异,问:“你们村怎么还有民办教师?国家不是早就取消了吗?”

丁玉贵说:“是早取消了,可崖上村天高皇帝远,没有老师愿意来呀!即使是公派教师,在这里没有待过两年的,嫌这里条件艰苦,不是托人调走了,就是辞职不干了.为了孩子们能够上学,村里也是没有办法,只好聘请人了.现在村小学除了已经退了休的杨春兰老师还在义务教学外,就是广义了,他要是不教,村小学就得停课.可村里没收入,没钱给他开工资呀!”

梁双喜想了想,问广义:“你爸得的什么病?严不严重?”

广义说:“癌症,动过手术了,正在进行后期化疗.”

梁双喜说:“你爸不是有医保吗?再加上大病救助,应该花不了多少钱吧?”

广义瞅瞅丁玉贵说:“我爸没有医保,看病的钱都是从亲戚邻居那里借的.”

梁双喜吃了一惊,说:“怎么会没有医保呢?新农合都实行好多年了呀!”

丁玉贵接过话茬:“是,可村民们一听说要交一百多块钱,不,现在二百多了,都退缩了,说有这钱,还不如买酒喝呢,村里没几个人交的.”

梁双喜觉得自己既然担任了这个第一书记,碰到这种事就不能不管,便问广义:“村里欠你多少钱?”

广义瞄了一眼丁玉贵,又迅速低下头,不停地搓着手.最终,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回答道:“原来说好的每月一千,半年六千整.”

梁双喜站起来,从裤兜里找出一个皮夹子,掏出一张,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串数字,递给他说:“这是我的工资卡和,你找家银行把工资取了,好好给老支书瞧病.”

广义急忙摆手,说:“这怎么能行,我怎么能用您个人的钱呢?钱是村里欠的,我只能向村里要.”

梁双喜说:“村里不是没钱吗?我现在是村里的第一书记,让你拿你就拿着,就当我替村里垫付的.不过,给老支书看病是一方面,千万不能耽误了给孩子们上课.”

广义双眼泛着泪光,说:“这个是一定的!”但面对梁双喜递过来的,他还是有些犹豫.

丁玉贵却一把从梁双喜手里抢去和写有的纸,拍在广义手里,说:“这钱,梁书记让你拿你就拿着,哪这么多废话!”顿了一下又说,“要不你再多取点儿钱,梁书记刚来,我们抽不开身去看你爸,你就代表村委会,给你爸买点儿东西,略表一下我们的心意.祝他健康长寿,早日康复.”

广义见梁双喜满眼的真诚,又见丁玉贵殷切的目光,就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偷偷抹了下眼睛,飞快地走了.

广义走后,丁玉贵又传达了上级扶贫攻坚的有关文件精神,会就散了.

萧瑟的村庄

梁双喜见时间尚早,就让丁玉贵陪着他去附近贫困户家看看,丁玉贵满口答应了.可去了几家,都闭门合户,即使在路上,也没碰到什么人.原本天是阴沉沉的,还有飘忽不定的雾,现在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村道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又扁又瘦,显得特别孤单.丁玉贵解释说,中秋节马上到了,村民们大多数在村南的崖岭下收庄稼.于是两人就朝南岭下走.

南岭下是一面斜坡地,云层一样从地面飘上来,与崖南村的土地相对应,形成了两个天然的扇面.丁玉贵说这是崖上村最集中的土地,其余多是山林和果树,果类以杏为主.两人顺着崖畔往下走,果然看见不少人在地里忙活.可是一看那庄稼,梁双喜不由皱紧了眉头.原本就贫瘠的土地上只种着零星的玉米和大豆,少许的还种着山芋.田埂和地连成了一片,荒草到了齐腰深,到处是枯黄一片.

梁双喜指着坡下问丁玉贵:“村里的庄稼怎么都长成了这个样子?”

丁玉贵说:“现在谁还种庄稼,挣不了几个钱不说,还累得半死.哪像从前,全家都指望这几亩地,一年种三季水稻.现在干旱的天气越来越多,种水稻的越来越少,改种了玉米和大豆,一年两季,其余时间地都荒着.即使这样,到了收获季节,还是有些人家不愿意收.”

梁双喜问:“为什么?到手的粮食干吗不收?”

丁玉贵说:“一看你就没在农村待过,不了解农村情况.现在农村中青年都外出打工了,如果家里没人收,他们也不愿意回来收,说一季庄稼的收入还不够他们来回奔波花在路上的钱.你没听说过吗?现在的农村是有姿色的嫁走了,有知识的考走了,有资本的搬走了,留下的是老的、病的、残的、小的、懒的,还有像我这样没本事的,才守着这二亩坷垃头子吃老本.”

梁双喜瞥了丁玉贵一眼,说:“你都当村主任了,还算没本事?我可知道,现在村干部可是按月发工资的.”

丁玉贵嘿嘿笑:“发工资不假,但除去婚丧嫁娶人情礼节,还不够喝酒的.”

梁双喜问:“农村的礼金很重吗?”

丁玉贵说:“差不多两三百块钱吧,关系好的或是近亲也有拿得多的.”

梁双喜知道,近年来国家在农村移风易俗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但还是刹不住“彩礼风”、“随礼风”,家里哪怕没钱也要互相攀比,并且这种风气在一些地方还愈演愈烈,就叹口气说:“这种事你作为村主任,可不能带头.”

丁玉贵说:“我不带头行,可我得随礼呀,我得去帮忙呀,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事我要不出头露面,人家还不得骂死我,下回谁还选我呀?”

梁双喜知道丁玉贵说的是实话,在中国啥事都讲个人情,尤其是农村,面子大于天,看来这还真不是一两天能够解决的问题.

在梁双喜的印象里,秋日的玉米地应该是一片连着一片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玉米穗更是硕大金黄的,而这里的却是棵黄穗小,标准的营养不良.在地里干活的也都是比他年长的老人.梁双喜和丁玉贵在田埂上一出现,就有人远远地跟他们打招呼,确切地说,主要是跟丁玉贵打招呼,他们不认识梁双喜.丁玉贵趁机介绍了梁双喜,一听说是新来的扶贫干部,村民们便都主动地围拢来,很客气地跟他打招呼.说到扶贫,他们自然提到了乔运生,都夸他是位好干部,为人谦和,处事稳妥.梁双喜发现他们在说乔运生的时候,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带着很深厚的感情.梁双喜自然了解乔运生,村委会至今还挂着他的照片,虽然有些老相,却精神、睿智.于是,梁双喜的脑海里又闪现出乔运生的形象,想“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自己會给老百姓留下什么印象呢?

牛红英来了

牛红英来了,来得没有一点儿征兆.

这天,梁双喜正在村委会院里修理一辆摩托车.摩托车是乔运生的,已经很破旧了,自打他牺牲,再也没有人动过这辆摩托车,梁双喜要经常走村串户,没辆车不行,于是打算修好了自己用.正修得满头大汗时,门口突然来了辆出租车.从车上下来一个身高体胖衣着朴素的女人,女人一下车,就高声喊:“梁喜子,快过来搬东西!”

喜子是梁双喜的小名.听到呼喊,梁双喜冲出来,一看是牛红英,满脸惊喜:“你怎么来了?”

牛红英一边从出租车里往下拿东西,一边说:“来看你呀!”

梁双喜双手油污,就用胳膊肘蹭了一下脸上的汗说:“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要什么准备?我提前说,你能同意吗?”

梁双喜嘿嘿笑,但当看见牛红英带的东西里面还有行李以及大堆的女性用品时,就有些吃惊地问:“你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用呀!”牛红英说,“反正不是拿来给你扶贫的.”

梁双喜了解牛红英,做事像个男人,雷厉风行,喜欢先斩后奏,便问:“你打算住多久?”

牛红英说:“你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你不打算走了?”梁双喜说,“我是来扶贫的,可不是来旅游的.”

牛红英说:“我也是来扶贫的呀!”

“你扶什么贫?”梁双喜有些摸不着头脑.

“扶你呀!”牛红英的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就一阵哄笑.

梁双喜的脸腾地一红.牛红英向来快言快语,他也是没有办法.

没结婚前,牛红英和梁双喜两家是邻居,两人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后来,梁双喜警校毕业后当了,牛红英医学院毕业后分到县医院工作,两人暗生情愫走到了一起.婚后不久,牛红英生了女儿,可梁双喜的母亲不幸生了重病,梁双喜的父亲也是一名,母亲和女儿无人照看,牛红英就主动辞职做了家庭主妇.现在,母亲的病好了,父亲退休了,女儿也考上大学了,牛红英在家待不住,就跑来说要帮助梁双喜扶贫.

牛红英的到来让梁双喜心里很温暖,但村委会是办公的地方,两口子住在里面有些不合适,就想在村委会旁边搭个简易房.正在这时接到局里通知,要坚持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全面创建“枫桥式派出所”,在村里推行“一村一警”,要在村里建警务室.鉴于卧佛岭乡派出所民警少,警力严重不足,局里要求梁双喜既要扶好贫,又要担当起民警的责任.这也就是说,梁双喜除了扶贫书记这个身份,还兼任崖上村警务室民警.

没几天,局里派人按照统一标准把警务室建好了,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梁双喜想给牛红英申请个辅警的身份,两口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警务室开展工作.但牛红英没同意,她说:“增加一个辅警编制,政府就多一份开支,不如把这笔钱用在扶贫上.”

梁双喜说:“辅警待遇是专项开支,即便你不用,钱也不会用在扶贫上.”

牛红英白了他一眼,说:“那我也不想用这笔钱.我有胳膊有腿,要自食其力,不想占这个编制.不过你放心,该辅助你的我一样活不少干.”于是,经过局领导同意,两口子把行李搬进了警务室,吃住都在那里,临时安了一个“家”.

青山碧水

崖上村有座山,叫鹰嘴山,山不高,却秀美.据说山上有上千种中药材和蘑菇菌子竹笋之类的东西,是全村赖以生存的“聚宝盆”.

山脚下住着十几户人家,这天,梁双喜去那里访问贫困户,走进山林,顿觉神清气爽.有鸟儿在枝头追逐鸣叫,有溪水在沟壑涓涓流淌,青山碧水,多么美丽的画面!

梁双喜来到一贫困户家,口渴难耐,便讨了碗水喝,谁知刚喝下一口就喷了出来.这家就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大爷在,他问:“怎么,这水不好喝?”

梁双喜皱着眉头,说:“咋这么苦啊!你放什么东西在里面了?”

“没放什么呀!”老大爷很镇定,凑上前接过碗,抿了一口,说:“不苦呀!”

“怎么可能?”梁双喜把碗从老大爷手里重新要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依然是苦涩难耐,就问,“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老大爷指着门前不远的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水说:“我们这十几户全都吃那水.”

梁双喜跑过去,掬起一捧水,用舌头舔一下,同样苦涩得难以下咽,仔细瞧那水底,竟然有奶浆一般的沉淀物,便知道水受污染了.于是他沿着溪水往上游走,寻找污染的源头.

走了大概一公里,在密林处,一座石灰窑赫然出现在梁双喜面前.他一下便明白了那水是怎么回事.再看石灰窑背后的青山,树木被砍伐,一大片石头裸露在外面,而一块山体已遭破坏,看上去像贴了一张狗皮膏药,与周围的美景极不相称.

在石灰窑旁边,有五六个壮汉正在那里装车,梁双喜走过去,假装镇定地和他们打招呼:“大伙都忙着呢!”

那几个壮汉一看是梁双喜,转身拔腿就跑,跑了几步意识到不对,因为梁双喜没穿警服,看上去也没平时那么威风,就都停住脚,转身把他团团围住.梁双喜笑着对他们说:“你们谁是窑主?”

“我是!”

声音是从距离石灰窑不远的一间茅草屋传来的,接着从里面走出一个膀大腰圆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梁双喜抬头一看,是村里有名的刺儿头马彪.

马彪自幼顽劣,父母和村里人谁也管不了他,十几岁就辍学混迹社会,多次因惹事被关进“笼子”,现在他竟然在违禁的地方烧窑,实在是出人意料.

梁双喜刚来崖上村就听说过他,打过几次照面,却没有说话.从他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出他仿佛对很是仇视.梁双喜问:“这窑是你开的?”

马彪晃荡了一下膀子说:“是呀,怎么啦?”

梁双喜尽量使自己的脸上保持着笑容:“山是国家资源,你开石灰窑有开采证吗?”

马彪又晃荡了一下膀子说:“这是我家山,想怎么开就怎么开,要什么开采证?”

梁雙喜见马彪不停地晃膀子,这才看清,他两条胳膊上各刺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便又笑着说:“这山是国家的,怎么会成了你家的呢?”

马彪嘿嘿冷笑两声:“你还别不相信,不信你问他们.”说着冲另外几个壮汉一指.

“就是他家的嘛!”另外几个壮汉随即附和.

在他们争先恐后的议论声中,梁双喜听明白了.原来为了好管理这山,村里按户都承包给了村民.这片山林的确是承包给了马彪家,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分给了他家,就是他家的私有财产,所以才敢肆意妄为.

梁双喜意识到,他们把承包权当成了产权,看来还是缺乏法律知识,便说:“村里把这片山林承包给了你家,只是让你管理,没有让你任意破坏呀!何况,山林永远属于国家集体财产,私人是无权进行处置的.”

马彪把手一摆,说:“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我都不懂,不过你说我搞破坏我却不赞成.你说我破坏什么了?我建窑还不是为了让老百姓使用石灰方便,为了他们好.”

梁双喜听了直想笑,他倒把非法开采搞成为老百姓服务了,就耐心地给他解释:“你建窑方便老百姓是好事,但要合法手续,政府让你建才能建,不让你建就是违法.你说没破坏什么,你看,这片树林你毁坏了吧,山也炸了个坑,影响了整体美观不说,还破坏了周围环境,污染了水资源等”

“够了!”梁双喜还想说下去,却突然被马彪打断,“你是叫梁双喜吧?”

梁双喜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回答:“是呀,怎么了?”

“你来我们村不好好扶贫,想整什么幺蛾子?”

梁双喜依旧笑着说:“瞧你这话说的,我是在给你讲道理.你忘了,我除了扶贫,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人民.”

马彪说:“什么狗屁道理,我听不懂.你是有什么了不起,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穿身警服就自认为代表国家了.识相的就少管闲事,赶快给我滚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他冲梁双喜晃了晃铁锤一般的拳头.

梁双喜见马彪态度强硬,又不听劝,就拉下脸说:“要是这样,我就无话可说了.我限你三天之内把窑拆了,恢复山林原来的模样,否则后果自负.”说完转身走了,背后传来马彪恶狠狠的声音:“我就不拆,看你能怎么着!”

下山时,又经过那十几户人家,梁双喜想找那位老大爷说水被石灰污染的事,可到了门前,铁将军把门,不知道老大爷去了哪里,便只好悻悻地往回走.

回到警务室,牛红英正在门口晒被子,她瞅了梁双喜一眼,问:“谁又惹你生气了,脸拉得比驴脸还长?”

梁双喜就把马彪在鹰嘴山上开石灰窑的事说了,牛红英听完后说:“这件事你可要慎重,听说这个马彪可不好惹.”

梁双喜说:“我是,岂能怕他?何况习总书记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现在想的不是他好不好惹,而是怎样让他改邪归正,靠勤劳发家致富,不再干这损人利己的事.”

又过了三天,梁双喜听说马彪不但没将石灰窑关闭,还开始烧新窑了.他沉不住气了,去了趟乡派出所,又去了趟乡政府,当天就来了一批人将石灰窑给查封了,马彪也被抓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警务室的窗玻璃被人给砸了,梁双喜跑出来,只见一个飞快逃窜的黑影.

第二天,梁双喜找到马彪说:“你想靠自己的双手致富吗?”

马彪瞪着他,说:“你什么意思?”

梁双喜让马彪跟他走.马彪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在了他的屁股后面.

他们来到村北的一个池塘边,梁双喜指着水面说:“你想养鱼吗?”

马彪愣了一下,说:“想呀,可我没技术呀!”

梁双喜说:“没技术可以学嘛!我和村里已经说好,准备把这个池塘承包给你,你愿不愿意呀?”

马彪紧盯着梁双喜那张干瘦的脸,见他不是在开玩笑,就很爽快地答應:“愿意呀!原来我想在这池塘里养鱼,可村里怕我瞎胡闹就没答应.”

梁双喜微笑着说:“现在承包给你,你会胡闹吗?”

“不会,不会.”马彪忙不迭地说.

次日,马彪带了一上山,把石灰窑给拆了,尽量让山林恢复了原貌,然后带来一块玻璃对梁双喜说:“俺爹让俺无论如何要亲手把这块玻璃给你安上.”

梁双喜说:“你爹等”

马彪说:“就是给你苦水喝的那位老人,其实我们根本不喝那溪里的水,是他想拆我的台等”

梁双喜挠了一下头皮,恍然大悟.

鹌鹑王

崖上村穷,贫困户多,但最穷的当数“鹌鹑王”.

“鹌鹑王”是一个人的外号,他的真名叫刘保全,可村里没有一个人喊他的名字,都叫他“鹌鹑王”.时间久了,就连他也差不多把自己的真名给忘记了.

刘保全之所以成为“鹌鹑王”,据说还有一段离奇的故事.

在刘保全还没成为“鹌鹑王”之前,好打鸟,先是用土铳.崖上村树林多,鸟的种类也多,土铳装的是霰弹,一能打好几只,人人几乎都能做到.别人打鸟是为了送往一些野味店换俩钱或是自己打牙祭,而刘保全打鸟纯粹是为了消遣.为了显示自己打技术水平高,刘保全改用了,且做到了百发百中,弹无虚发.后来,国家对进行了管制,同时也为了保护鸟类,村里的土铳和全部被没收.没有了想打鸟比登天还难,可这难不住刘保全,他用梨木做了一把弹弓,用石子照样能把不少鸟打下来.

后来,被看管林木的护林员发现,将他扭送到了派出所,被治安罚款五百元,拘留了三天,他再也不敢用弹弓打鸟了.

不打鸟的日子刘保全很颓废,但很快他又发现了新的目标和乐趣.

崖上村土地贫瘠,多数地里种棉花和小麦,这就引来了很多鹌鹑.在崖上村一带,鹌鹑不算是保护动物,村民把鹌鹑当作家禽,便很少有人问津.于是,刘保全每晚都在庄稼地里拉一张网,第二天准能收获几只鹌鹑.

刘保全逮鹌鹑却并不吃鹌鹑,他把鹌鹑当作宠物养,整天把在手里或是装在专用的笼子里挂在裤腰带上,形影不离.就这样,他把出了几只争强斗狠的鹌鹑.在崖上村一带,素有斗鹌鹑的风俗,便有人专门来找刘保全斗鹌鹑,斗来斗去,无不大败而归.斗败了别人,对方就请刘保全吃一顿饭.久而久之,他名声在外,成了远近闻名的“鹌鹑王”,同时也养成了他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习惯.

人常说,农民的幸福无非就是“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按说他家是有七八亩地的,可大多都荒着,种的那两三亩地也就刚够温饱.家里也曾经养过一头牛,但因为他懒,冬天里牛没啥东西吃,就挣脱缰绳跑了,第二天找到时早已经活活冻死在雪地里了.老婆嫌他没本事,扛不起一个家,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闹着要离婚.他也懒得把他们找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也没了.

梁双喜来崖上村扶贫,最头疼的就是他.记得第一次去他家,他正坐在墙角一边晒太阳,一边在衣服上捉虱子,身边放着鹌鹑笼子.梁双喜走到他跟前时,他并没理会,而是把捉到的虱子放进嘴巴里咬得咯嘣响.梁双喜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你的衣服不洗吗?长这么多虱子.”

刘保全说:“洗那干啥,洗了过几天还不是照样脏吗?”

刘保全说:“洗那干啥,洗了过几天还不是照样脏吗?”

梁双喜说:“洗了起码不长虱子呀!你不难受吗?”

刘保全又把一只虱子放进嘴里,翻着眼皮说:“再难受也是我身上长的.”

梁双喜觉得一阵恶心.听村里人说,近四十年,刘保全一直待在这山沟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稀泥,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之后,梁双喜又去过他家几次,送去扶贫资金,劝他振作精神,发家致富,然后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好好过日子.可刘保全连眼皮也懒得抬,要么继续捉虱子,要么趴在地上用一根火柴棍挑逗笼子里的鹌鹑,任凭梁双喜磨破了嘴皮子也毫无反应,弄得梁双喜实在没趣.

这天,梁双喜又找到刘保全,说:“听说你养的鹌鹑挺会斗?”

刘保全家里虽然很穷,却养了十几笼的鹌鹑.此时,他正在给鹌鹑喂小米,听了梁双喜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自豪,说:“是呀,我这笼里的鹌鹑随便拿出一只,十里八村无有敌手.”

梁双喜顺势说:“既然你这么喜欢鹌鹑,为啥不大量饲养呢?既能满足你的喜好,又能发家致富等”

“停!”梁双喜的话没说完,就被刘保全摆手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我养的鹌鹑主要是用来斗的,而不是吃的.”

梁双喜故意问:“这有什么区别吗?”

刘保全说:“斗鹌鹑是一种高雅的娱乐,是要用心血来培养的,而养普通的鹌鹑不过是落个口食之快,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刘保全养鹌鹑倒养出境界来了,这让梁双喜哭笑不得,却又无力反驳,便说:“我有一个朋友既养斗的鹌鹑,也养餐桌上吃的鹌鹑,也没见得有什么冲突呀!”

刘保全不屑地说:“他养的鹌鹑岂能和我的相提并论!”

梁双喜笑着说:“既然你不服,我就让他来,你们斗一斗?”

“好啊!你约他来.”刘保全的眼睛闪过一丝少有的亮光.

“万一你斗输了呢?”梁双喜笑眯眯地问.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刘保全把耳朵竖起来.

“我是说,万一你斗输了呢?”梁双喜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我可是远近闻名的‘鹌鹑王’.”刘保全很自负.

梁双喜说:“你是‘鹌鹑王’,我那朋友也是‘鹌鹑王’,我听说在他们那一带也非常有名.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万一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刘保全抠了一下眼屎,哼哼了两声,说:“我就拜他为师!”

“说话算数?”

“板上钉钉!”

两人击了掌,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過了几天,梁双喜果然领了个人来,那人六十出头,长得慈眉善目,说话也十分温和,自我介绍姓李.

刘保全平日高傲惯了,一般他根本不把来找他斗鹌鹑的人放在眼里,对待这位老者也同样如此.

“听说你也是‘鹌鹑王’?”他略带讥讽地问.

老者笑说:“那是别人高抬而已,我不过是个养鹌鹑的.”

见老者只是衣着干净些,和平常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刘保全便又平添了些许傲气.

既然是来斗鹌鹑的,两人就没再客套,各自拿出自己的鹌鹑,在梁双喜的见证下开始相斗.但让刘保全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的第一只鹌鹑还没战上几个回合,就被老者的鹌鹑啄瞎了一只眼睛,落荒而逃.

刘保全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按说他已经输了,可他性格好强,怎肯就此罢手,征得老者同意后,又精心挑选了一只,可还是没有几个回合,也是惨败.最后,老者让他把能斗的鹌鹑全部拿出来,一起和他的鹌鹑争斗.刘保全平生第一次被人小瞧,他没按老者的要求做,而是又精心挑选了一只,继续和老者的那只鹌鹑争斗.两只鹌鹑上下翻飞,足足斗了三个小时.最终,虽然还是以刘保全的鹌鹑战败而告终,但老者的鹌鹑也伤痕累累.

自此,刘保全从崖上村失踪了,除了梁双喜夫妇,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三个月后,刘保全又回来了,说是梁双喜替他联系了一家养殖鹌鹑的企业,并签订了协议,自己一分钱不用掏,可以领养几千只鹌鹑幼苗,出笼后,按数量返回“抚养费”.不久,在梁双喜的帮助下,他把老婆孩子也接了回来.自此,刘保全仿佛变了一个人,整天闷在家里一门心思养鹌鹑,见了人也是乐呵呵的.人家再喊他“鹌鹑王”,他就十分惭愧地翻开手机,指着上面的一位老者说:“人家才是真正的‘鹌鹑王’,在他面前,我什么也不是.”

刘保全后来才知道,那位老者是全市闻名的养鹌鹑的企业家,养了一辈子鹌鹑,也斗了一辈子鹌鹑.

他那天带来的鹌鹑名叫“铁嘴”,世间少有,刘保全以前只是听说,见都没见过.

那位老者是牛红英的远房亲戚.

牛红英开诊所

来崖上村没多久,牛红英发现崖上村没有卫生室,看病要到二十里外乡里的卫生院,路远不说,不少人因患病没得到及时治疗而落下终身残疾,还有的人家因瞧不起病,乱用中草药和土偏方丧了命,这让她心痛不已,于是决定开一家私人诊所.

牛红英想开诊所,便征求梁双喜的意见.梁双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说:“你能行吗?”

牛红英大嘴一撇:“你别小瞧人,我可是医学院毕业的,有行医资格证呢.”

梁双喜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牛红英说:“是你不上心.”

开诊所村里自然支持,于是挨着警务室又搭建了一间简易房,经过一番运作,诊所终于开门营业了.

诊所一开张,就有很多村民来看病,但让牛红英为难的是,病是看了,可村民大多无钱支付医药费.牛红英知道,崖上村穷,已经把药价压到最低了,本来开这个诊所她也不是为了挣钱,只要能保本就行,但没想到崖上村会这么穷.村民付不起医药费,但病不能不看,牛红英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便只好让村民赊欠着,几个月下来,入不敷出,弄得她骑虎难下.

这天晚上,牛红英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搅得梁双喜也睡不踏实,便坐起来说:“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啥主意?”牛红英一骨碌爬起来问.

梁双喜给牛红英出了这样一个主意:崖上村山多,中草药多,几乎遍地都是,让村民上山去采药,她来收购,然后卖到城里的中医院.村民有了钱,自然不会拖欠医药费,还能带领村民脱贫致富,两全其美.

牛红英听了喜上眉梢,狠亲了一口梁双喜的脸,说:“还是你聪明.”

牛红英按照梁双喜的方法一试,果然受到村民的欢迎,纷纷上山采药,牛红英便把这些药送进城里加工,很快扭转了诊所亏本的局面.

可是这一天,由于连日操劳,牛红英自己也病倒了,偏巧梁双喜为贫困户危房改造的事,去乡里跑资金,几天没回来,牛红英也没给他打电话,拖着病体继续给村民瞧病.直到她体力不支,晕倒在诊所里,才有村民通知了梁双喜.梁双喜急匆匆地赶来,看见牛红英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忙问她怎么样了.牛红英虚弱地说:“没事,就是累的,歇一歇就好了.”

梁双喜伸手摸了一下牛红英的额头,见她没发烧,像是真没多大事,方才安心.

这时,门外传来喧嚣声,梁双喜开门一看,见不少村民送来鸡蛋、牛奶、花生等东西,十分感动,刚要推辞,村民却依次说着“让牛医生好好养病”、“礼物一定要收下”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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